上班的人星期一有周末综合症，小嗦嗦也有周末后遗症。就是一旦出游过，原来的作息规律全部乱套。

这个周末去了老地方祈福，本来是打算是去农庄（用小嗦嗦的话说是去“农村”）看看猪啊鸡啊，但一到大师家她就走不动步了。大师已经为小西瓜购置了全套装备，衣服玩具婴儿床一应俱全。嗦嗦大概在那张床上找到了婴时回忆，上去就不下来，宣称要在上面睡午觉，大师把小西瓜的定型枕拿给她用，她吃惊地说：“这也太小了吧？”我们劝了一会，她才扭扭捏捏把头搁在上面躺下。

躺是躺了，但其实一直没睡。小西瓜那几样玩具，她兴致勃勃玩到下午四点多，朵朵和嘉嘉又来了，刹那间济济一堂，人欢马跳。于是又和嘉嘉一起去玩滑梯。两个都大了点，懂得协作了，终于可以一起玩跷跷板。彼此也会交流了，交流过程如下——嗦嗦问：嘉嘉姐姐，你在干什么？嘉嘉大声回答：我不知道！

晚上开车出去喝了粥，小嗦嗦就在车上眯了十几分钟，一到粥城又龙精虎猛下来玩。我窃喜，心想这么玩一天，才睡这一小会，今天肯定睡得早，哈哈……

结果大失所望。她就那么一直兴奋，一直喋喋不休，从车上，到家里，到床上，到灯已经关了，又唱，又跳，又回忆这一天见闻，还不停地说：好好笑哦！好好玩哦！太好笑了！

这晚她到十二点才睡。那时我已经困得人事不知，阿宝给她换衣服什么的，我都不知道。第二天一早，半梦半醒间，她又大叫：我要出去玩！我说：好，好。她放心地倒头睡去，直到十点多才醒。然后呢，午觉推到下午六点，到晚上八点多。最后，昨天晚上，她一点多才睡！

发烧以后形成的“十点入眠制”，就这样灰飞烟灭了。

星期六带嗦嗦出去，她忽然指着二楼天台喊：飞机！飞机！

我们抬头一看，说：那是蜻蜓啊。

江边有很多蜻蜓，楼群附近就少了。我小时候害过的蜻蜓都比嗦嗦见到的蜻蜓多。

那天等车，我和我妹看见一只挺漂亮的大蜻蜓，贴着地面，没完没了地起降，尾巴一动一动。

我奇怪：它这是干吗呢？

我妹想了一下，说：点水哪。它把大理石地面当成水面了。

我在以前单位工作的时候，有次见到一只翠绿的鹦鹉被玻璃窗骗了，一次次往虚幻的树影里飞，撞得窗户砰砰响。我赶了它好几次，说：这是假的！假的！它还是没命地往上撞。我怕它撞昏了，只好开窗把它放进来，围追堵截，把它抓住，然后带到外面开阔的地方放掉。它飞到一棵老榕树的枝头站着，我们互相看了两三秒钟。我觉得它是只傻鸟，最后还是会被玻璃撞死。

*

这两年每年都会有一种蜂到我家来做窝生崽，它们看中我电脑音箱上四个螺丝窝儿，尾巴一点，把卵下在里头，然后弄点泥封上口，就是一个风雨无忧的育儿室。隔上十天半月（具体多久我也没注意），幼蜂自己把泥顶出些小眼儿，然后脱颖而出，展翅翱翔，闯荡天地去也。

身为人类，我对蜂有天然的恐惧感。但看到这种蜂个子那么纤巧，腰那么细，翅膀那么透明，颜色那么蓝，对我那么视若无睹，也就慢慢放了心，不管不顾，任由它们借我宝地繁衍生息。

可能是蜂们对我家的好客口耳相传，今年又多来一种，体貌肥壮，好像传说中的大黄蜂。但我也不敢肯定，因为它又胖又圆，一点都不慓悍，倒有点憨厚。这种蜂专在客厅出入，常把我们吓得一缩头。只有小嗦不知害怕，泰然自若。有次一只蜂绕着她飞了两圈，又跑了，也不知是侦察还是游戏。到现在为止，人蜂相安无事。不过，我爸说：逮个机会我得把这蜂给弄死。我说：为什么呀？我爸说：它把猫眼都给堵上了！

现在我又想看蜂，又有点怕蜂，又担心我爸趁我不知道真把蜂弄死了。

长在红旗下，当然不大相信星座。不过，生小嗦之前，我还是暗自希望孩子的星座能在名号上符合我的个人审美，天平啊射手啊都行，都挺好听的，牡羊就有点怪，最不想的是处女座。可是，这个世界就是那么讨厌，小嗦的预产期属于狮子座，可是她拖啊拖啊，硬是给拖到了处女座里。

我们楼上的孩妈说，她闺女也是处女座，极度典型啊，做作业横平竖直，写字整齐划一，打个格子都追求完美主义，稍有歪斜马上整张纸撕了重来。我听了直发愁，我这么个三心二意的大粗人，看过的书不是画得乱七八糟，就是卷得像狗耳朵，要是闺女精益求精，将来肯定要受批评。所以养小嗦时，我一半为了她的身体，一半为了自己的小心思，努力把她往粗里养。刚能爬就放草地上随便玩，脏了用冷水冲冲。结果她还不会走就可以溜溜地上下滑梯，单杠也吊得有模有样。

但是啊，人不能胜天。还是那句话，担心什么来什么。小嗦嗦虽然很矫健，生活上却是既小心又挑剔。吃饭跟孔夫子似的，割不正不食，割得太大了也不食，粥里有个肉末玉米粒什么的，她也吐出来，说：“有渣，硌。”原先不敢给她吃太多鱼，怕卡着，有次我精心剔了半天，送她嘴里，她只嚼了一下，说：“有刺。”吐出来我找了好久，才锁定那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特小型刺。难道她舌头象猫一样长着钩子吗？带她去游泳，人家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在里面直扑腾，她呢，绕着圈慢慢走，还不停说：“哎呀，把我衣服弄湿了，把我衣服弄湿了。”我跟她解释，游泳衣就是用来湿水的，她不干，坚决回家，光着屁股坐水盆里玩：“这样才不会弄湿衣服嘛。”带她去少年宫，经过一片工地，到处是瓦砾，虽然被我抱着，她还是不停唠叨：“哎呀，这地方怎么走啊，这不是路啊，脏，没法走啊……”再一天，跟她在花园里，看到大树上靠着一架大梯子，我欢天喜地提着她过去，让她爬，还不停鼓动：“可好玩啦，妈妈小时候最喜欢爬梯子！”结果她皱着眉头不肯动：“我不爬，多脏啊。”闹得我还有点不好意思：看人家小嗦不到两岁就知道干净了，妈妈这么大了还是个邋遢鬼！她腿上长个小痣，小时候自己常常扒着看，说：“哎呀好可怜哪，哎呀好可怜哪。”现在又换了一个说法：“这么小就长了一颗痣，唉……”

这些天热得很，开了空调，她还要求扇扇子，还指定扇特别位置，比如屁股，比如胳肢窝，比如腿弯弯。有天，她小人家端坐高椅吃饭，我和我妈跟俩宫女似的，一人一把扇侍立两旁慢慢摇着。她一会说“扇下脖子”，一会说“扇下后脑勺”，还说一粒米掉在椅子上硌了她的腿，非得掏出来。我受不了啦，问：“这位公主，请问您是豌豆座的吗？”

她说：“是的。”

从此之后，小嗦嗦见人就宣布，她是豌豆座的……

这阵子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呢？因为小嗦嗦突然从一个冷静、理性、温柔的孩子变成了不可理喻的爱哭猫。

喝奶要哭、吃饭要哭、洗澡要哭、睡觉前和刚醒来都要哭。我走了，她就好好的，只要我在，她动辄开哭，我越耐心，她哭得越凶。虽然她摆明了是撒娇，是恋母，虽然从没有人以这样独特的方式爱过我，但她那歇斯底里的哭叫弄得我头皮发麻，百爪挠心，没法不抓狂。

为免我失控，阿宝一般会在关键时刻把我支走。但他也唉声叹气地说：究竟有没有小孩一整天都没哭过的呢？肯定没有吧？

他还拍了好多张嗦嗦号啕的照片，立此存证，说：如果将来哪一天我又想养小孩了，麻烦你们把这些照片拿给我看，好让我及时恢复理智。

前几天，阿宝出差。某日半夜，嗦嗦醒了，我反应慢了点，她又哭起来。我困得直晃，还要冲牛奶，还要扇扇子，还要耐着性子跟她交流，最后终于崩溃了。我舍不得打她，只好抓住倒霉的玩具熊一阵猛捶，嗦嗦哭声戛然而止，自己捞过小毛巾擦了擦眼泪，好奇地问：妈妈你干什么呢？

大概她是太闷了。最近天热，又碰上奥运，大人都窝在家里看比赛。平时和周末都没人专为她安排活动，对于从小玩野了的嗦嗦来说，还真不习惯。另外，这一两个月来，明显觉得，我们有点应付不了她的精神需求。唱歌、讲故事，都不够了，附近的小区和超市也都去腻了。前天晚上，带她到楼下玩滑梯，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玩了一会过家家，突然闷闷不乐地说：回家吧，太无聊了，都没有小朋友跟我一起玩。我工作的时候，她总是热切地说：妈妈，我要上网看幼儿园！我跟阿宝说，也许我们想错了，可能今年就把她送去幼儿园正合适，她好像很social，就喜欢跟大家一块活动。

这么一对比，觉得还是我小时候好，天大地大，四处闲荡。当然，现在老家的小孩也不那样了，也宝贝得很，娇气得很，还有那些留守的，老人怕出事，看得很紧。

唯一高兴的，是这次发烧改变了她的睡眠习惯。原先她不到十一点半不睡，前段时间甚至拖到了十二点多。我们为了帮她调整，全家总动员，早吃早洗早躺下，调到最后每个人都困得不行了，只有她还龙精虎猛，一切照旧。可是这次发烧后，她自动九点半到十点间睡下。出生以来她有两三次睡眠时间大调整，每次都是自己调的，然后形成规律，非常奇妙。不过原先她可以一觉睡到天亮，现在竟又恢复了喝夜奶的习惯，每晚必醒一次，喝300毫升左右，也很劳神。